第136章 弟子(四)
作者:木苏里      更新:2022-07-03 18:38      字数:3249
  要说这事十分离奇——

  十来个小童子互相数了整整一早上,叽叽喳喳争辩不休,愣是没数明白。

  最后只得乌乌泱泱挤到卧房窗台前,仰着脸等两位大人主持大局。

  于是乌行雪一开窗,看到的就是十来张眼巴巴的脸。

  “……”

  “干什么,你们大早上这么冲着我。”他有点想笑,扶着窗扇问道:“祈福啊?”

  “不是,大人。”

  “嗯,说。”

  “怪事情!”

  “什么怪事情?”

  “小童子又多一个!”

  “?”

  乌行雪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谁又多一个?”

  “小童子。”

  萧复暄走到窗边时,就听到这么一句。

  他下意识看向乌行雪,低沉沉道:“你捏的?”

  乌行雪:“……”

  乌行雪:“我没有。”

  尽管他昨天还在说什么“一夜风流的罪证”,但那毕竟是没当回事,以为那个小童子数错了,便属信口胡说逗弄人。

  今日就不同了。

  总不能天天数错吧。

  结果乌行雪粗粗一扫,发现他们真的能。

  “哪来的又多一个。”他没好气道:“这不还是十四个吗?”

  “这件事它怪就怪在这里。”离得最近的小童子字正腔圆地认真说道,“我们今早真的都数出了十六个人。”

  “都?”天宿大人揪住了一个字。

  “对!”小童子们纷纷点头,“好几个人都数了。”

  他们七嘴八舌地把清早的情形讲了一遍——

  原来是昨日那个数人头的小童子不信邪,今日特地趴在二层的楼阁上,俯瞰着院里成堆的同伴们,仔仔细细数了好几次。

  怎么数都是十六个。

  他纳了好久的闷后,伸手又招了另一个小童子上来,让人家也数一数。

  他还挺机灵,没说自己数了多少,就问人家:“你数的是多少个?”

  那个小童子伸着手指头点了几遍,答:“十六!”

  然后他又这样叫了第三个、第四个人。

  数出来的答案一模一样,都是十六。

  可当他们蹬蹬跑下来楼,给所有人说了这件事,大家老老实实盘坐一圈,互相数时,人数就又变回了十四。

  这才有了一整个上午的争辩不休。

  “大人,你说这怪不怪?”那个爱数人头的小童子嘟嘟哝哝,“若是数错了,总不能我们几个都错得一样。若是没数错,那……那现在看又确实是十四个。”

  就好像那多出来的两个小童子都是虚影,时有时无似的。

  “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悄悄摸进咱们院子里来,扮成了咱们的模样?”有一个小童子蹦了一句。

  其他人瞬间门就否了:“怎么会,大人的结界还在呢!”

  有乌行雪和萧复暄的结界笼着,什么东西也做不到“悄悄”摸进院里来。

  小童子们琢磨琢磨,又没了主意。

  乌行雪放了一道飞符出去,顺着院子转了一圈,确实没有探到陌生灵气。便拍了拍小童子的脑袋,说:“那就再等等。”

  “等什么?”

  “等再数出十六个的时候。”

  “噢,好。”

  这群小不点忘性快,既

  然已经禀明给自家两位大人了,他们便不再操心,很快就将其抛诸于脑后。

  而这怪事就如浮光掠影一般,那天之后久久没有再现。

  直到有一日,乌行雪和萧复暄出门办事归来,穿过庭院时余光无意一瞥,将要踏进屋的脚步便顿住了。

  因为他们看见其中两个小童子的身上笼着一层重影。

  在那两个小童子拌着嘴朝这边走来时,他们身上的重影时有脱离,乍眼看去,就好像是身后还跟着两个同伴似的。

  先前所谓的“十六人”,恐怕就是这么数出来的。

  偏偏那两个小童子自己一无所觉,还在为了不知什么事,你来我往地说个不停。左边那个矮小一些,话多嘴碎,喜欢比划。右边的则高一些,稳一些,像兄长。

  他们脖颈上挂着萧复暄从海市上带回来的灵物,随着步子在胸前一晃一晃的,显得与其他十二个小童子不大一样。

  不是别人。

  正是宁怀衫和方储所化的那两个。

  乌行雪怔了一下,大步过去。

  身影一闪,便出现在了那两个小童子面前。

  “大人?”两个小童子停下话题仰起脸来,叫了乌行雪一声。

  他们起初仍然没有觉察异样……

  直到在自家大人漆黑如墨的瞳仁里,看见自己身上虚实难辨的重影。

  两个小童吓了一跳,连忙扭头,去找自己背后的影子。却发现那虚影并非是陌生的附身物,而是和他们自己长得一模一样。

  他们刚开始有点慌。

  后来发现自己不痛不痒,也没什么难受的,便没了惧意。看稀奇似的戳着虚影,问道:“大人,这是什么啊?”

  跟过来的萧复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,薄唇微动,同乌行雪对视了一眼。

  小童子无知无畏,还能看个稀奇。

  他们不一样,他们知道这是什么。

  这是一种……身灵相离之相。

  它不算伤损,不算病耗,平日不显端倪时也探不出什么古怪来。因为它不是古怪,只是一种恒常自然。

  就像花叶到了浓秋随风而落。像凡人自然老去,无伤无痛,寿终正寝。

  它出现只意味着一件事——

  到时候了。

  仙都童子仙使众多,芸芸如海,从没有谁出现过这种状况,因为他们都是由符纸捏成的,顶多是纸里多灌注了一抹灵气而已。唯独乌行雪的这两个童子不同。

  因为他们真的是人。

  是人,就不会永远停驻在小小仙童的躯壳里。

  所谓时候到了便是如此。

  就是告诉他们,该入轮回了。

  这是什么定魂灵物、符咒术法都拦阻不了的恒常。

  人总有冥冥之中的感知。

  尽管那日乌行雪和萧复暄都没有说什么,但两个小童子却渐渐意识到了一些东西。

  他们开始频繁入梦,梦见许多陌生又似曾相识的画面,梦见一座叫做雀不落的院子,院里有参天大树。有时候恍惚间门,会迷迷糊糊叫乌行雪一声“城主”。

  都说人在将死之时,会记起一生乃至三生之事。

  这点,两个小童子都听说过。

  于是有一天,他们眼睛、鼻尖通红地抓着乌行雪问:“大人,我们是不是要死了?”

  乌行雪弯腰看着他们,捏了捏那朝天啾,道:“没那么坏。”

  一场轮回,换一番模样、换个名姓,然后拥

  有完整的、贯穿着世间门所有情感的一生。

  那其实是一件好事。

  他们依然红着眼睛,抽抽噎噎地问:“那样……是不是就不认识大人了?”

  乌行雪说:“也不会。”

  “真的吗?”

  “真的,因为我能找到你们。”

  两个小童子消散于清河四百一十二年。

  那之后,乌行雪和萧复暄便放了探灵符在人间门。

  他们在西南三坊十二巷和海寨各住过数月。在极北之地闭了两年关,聊作修整。

  巧得很。

  他们出关后不到半月,冕洲常平镇有一对双生婴孩呱呱坠地。

  乌行雪一探到音信,便拽着萧复暄去了那里。

  那是一户很好的人家。

  会因为婴孩一道啼音就团团围聚,高兴得语无伦次、手足无措。会带上薄礼,奔走两边,告谢亲邻。

  乌行雪和萧复暄避开了往来道贺的宾客,绕去了安静无人的屋后。

  他们在那里放了一张平安符、落了一道护印。

  乌行雪还在窗台上搁了一包小仙童曾经常馋的松子糖和一对护心锁,然后勾了勾萧复暄垂在身侧的手指,轻声道:“走了。”

  两人在离常平镇不远的东郊落了脚。

  那是冕洲与梦都交界之处。

  同过去的每次一样,他们在那里落了一座院子。

  院里有四角悬铃的屋檐,有靠着卧榻的宽大窗棂,还有白石地面和常如云霞的满树绯花。

  这座宅院成了乌行雪和萧复暄后来留驻最久的地方之一。他们会在这里住上十余年,而后收进一对少年弟子。

  那对弟子一个天生是副急脾气,举手投足间门透着一股野劲。另一个则俊秀稳重一些,日日常思常省。

  他们是一对兄弟。

  其实早在数百年前,他们就已经是兄弟了。

  一个叫做宁怀衫,一个叫方储。

  世人常说,天下从无不散之宴席,故人终会离去。可只要长相惦念,散了的又会再聚。

  就像日月昭光总会自西落下,也终将再次升起。

  -全文完-:,,